时间又一次回到地下室,两人僵持的这一刻。“我的意思是……我们可以到此为止吗?”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“字面意思。”空气中有什么在悄悄酝酿。距离中村回到工厂还有一个小时,常慧面朝地下室门口的方向,紧绷双唇。时间不多了。她焦躁得很。陆秋名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看。他的眼底一片黯沉,某种情绪正缓缓破裂。“…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。”陆秋名放开了手。他垂着头站在原地,看上去很失落。上一次的爆炸不同以往,被炸弹轰成碎片的痛觉依然残留。尽管已经过去了叁个多月,但她那失去生机的样子他却久久不能忘却。再这样下去,结局又会和上次一样了。“你问。”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?提前报警我试过了,和中村械斗我试过了,偷偷引爆我也试过了,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,可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结局都是一样?”他捂着额头,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。“你想找中村问什么?为什么拼了命去挟持他?他到底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,值得你舍弃掉一切?……”常慧一惊:“你在说什么?”“你可以不要扔下我吗……我真的想不出办法了……”他声音从哽咽变成泣不成声,“为什么,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……姐姐,对不起……我真的很没用……对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救你……他无助地蹲在了地上,肩膀不住地颤抖。良久,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。“……别哭了。”她轻轻地摩挲他的脑袋,“有话起来好好说。”陆秋名泪眼朦胧地看着她:“你不扔下我了吗?”“你哭成这样我怎么扔。”她无奈,“你再多嚎两声,就会有保安听到动静来抓你了。”“……姐姐,你还有心思开玩笑!”………………青年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。“好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常慧递给他一张纸,“长话短说。”陆秋名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“姐姐,接下来无论我说什么,你都不要害怕。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。”常慧使了个眼神,示意他“继续”。“……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。下坂田的酱油工厂,我已经来了32次,每一次都是跟着你来的。这一次,是第33次了。”“你身上藏了两支针管,一支麻醉剂,一支神经毒素。你刚才是准备把我放走,再找机会接近中村打探情报……不过不管你有没有问出东西,你都会在地下叁层死掉。”“我尝试过很多种办法,都没能完完全全获得你的信任。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,但我希望至少这一次……你能相信我。”常慧的表情从淡漠变为不可置信。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,试图从他的话里找出破绽。但无论她怎么看,他都不像在说谎。“陆秋名,你没有被中村灌什么奇怪的药物吧?”“没有。姐姐,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。”这是常慧从来没有听过的新情报。不管真实性如何,听他说说也无妨。她沉吟片刻,决定让他说下去。“离那家伙回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。”她说,“在我离开这里之前,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。”………………两人背靠着墙坐下。陆秋名告诉她,他和她不是第一次认识。最一开始,他们只是普通的房东与租客关系。他来这边是调查陆家公司的事,和她并没有什么交集。在解决完事情准备离开的那天,他得知了她的死讯。出于好心,他在头七那天离开了房子,前往鸟松山散心。却在参拜完鸟松神社之后,陷入了神秘的时间循环。循环时间从他租房那天开始,到她死亡那天结束。“之前经历的轮回里,你死亡的时间非常固定,都是9月19日。”他说,“你死后,我会在20号0点,被传送回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。”他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。原因不明,机制不明,结束条件不明。他第一次被传送回去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做梦。等到他重复了叁天经历过的日子,他才发现不对劲。“虽然很难让你相信,但我确实在经历着循环。我不断重复着这四个月的时间,不断找寻着解决方法。”“怎么可能……”常慧抱着膝盖的手臂缩了缩。“我刚开始也觉得不可能,但它确实是我的经历。你知道吗……”他说,第一次回去的时候,他想来想去,还是决定求助警察。他去警局报过案,警察询问的虽然时候客客气气的,实际上没一个人相信他的话。他被当成了精神不正常的外国人。然后他去敲了她的门,试图与她沟通。结果当然是被她关在门外。“你那时候可凶了,一个字都不听我说。”想起那次的事,他十分无奈,“你好像以为我想搭讪,把我臭骂一顿之后,就再也没有理过我。”“……”“不过说到底,我也不是很确定你会死,也可能只是我被传送回了五月。我手上也有事要忙,我只能静观其变,偷偷留意你的动向。”说到这里,陆秋名懊悔不已,“但9月19号那天你还是死了……我没能帮上忙。”“然后你就被传送回去了?”“嗯。这时候开始,我确定我真的在经历循环。”为了搞清楚这件事,他默默开始了行动。他试过委婉地跟她沟通,也试图寻找他人的帮助,但没一个人相信他。失败几次之后,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,还去看过心理医生。但无论他做什么,常慧都会在9月19日死去。0点之后,他会回到五月,进入下一个循环。他开始确信他的循环与她有关。渐渐的,他萌生了拯救她的想法。他开始偷偷跟着常慧,尝试暗中保护她。她遇到的危险比他想象的还多,有一次他为她与坏人搏斗,还差点丢了性命。“为什么……”常慧不解,“按你的说法,我们那时候仅仅只是认识而已?”……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拼到这种程度。“因为就算我什么也不做,我也会在9月20号那天被传送回去。”陆秋名叹了口气,“与其不断地经历你的死亡,不如试着救你。反正我被困在循环里面,也没有别的事可做。”他开始留意这个神秘的女房东。她的性格非常自闭,一般人很难接近。他花了好多工夫,才勉强跟她说上了话。但他始终没能改变她的命运。“……状况最好的一次,是我们从‘不熟’变成了合作关系。那次循环里我发现,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——中村财团。”中村胜博的公司是叁叔资金流向的终点,陆秋名一直在调查这件事。而常慧不知道为什么,也在查那家伙的底细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两人就这样成为了“伙伴”。可惜这样的关系并没有维持太久。常慧在一次行动中扔下陆秋名,独自前往僻静的山岭。自那时起,他再也没见过她。结局自然又是一样。“你知道吗,你真的很固执。你是我见过最难相处的人,无论我怎么努力,都没法成为你的朋友。很多时候,你连话都不肯听我说。”“……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啊。”常慧白他一眼,“你就没想过放弃吗?”说到底她的事和他并没有关系。既然进展不顺利,正常人都该知难而退了吧。待在循环里也不错。如果可以的话,她也想回到当年妈妈还在的时候,无限重复那段快乐的时光……“没有哦。努力避免你死掉这件事,已经从‘结束循环的尝试’变成‘陆秋名必须要做的事’了。”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。“为什么?”“这个嘛……当然是因为……”在那不断重复的枯燥日子里,他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。她并不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。有时候,她甚至……很可爱。在他这二十五年的生命中,他从未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。他短短的人生乏善可陈,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,也早早地从他指缝间溜走。在英国颠沛流离的那些年,他对这个世界仅剩的期望,就是有人能理解他的孤独。而她正是那样的人。在他们为数不多的交流中,她偶尔流露出的温柔,让他察觉到某种共鸣。就在某一瞬,他忽然明白了:如果这世上真有谁能听见他的心声,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她。于是他的心底长出枝丫,静悄悄地盘旋而上。人总是贪婪的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他对她的那份欣赏,变成了想抓住她的全部。想要更靠近她。想把她占为己有。想要了解她的过去,参与她的现在,构建她的未来。那份情感在他心里疯长,他想将她的一切都握在手里。“……因为……”微凉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边。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濡湿的眼眶,轻声道:“我喜欢你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