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人放心。”王振拱手,“这批银子,一定安稳送到青州。”
李诚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看着漕船离港,吃水线在第二道漆痕处。若是满载三十万两白银,该吃到第三道线才对。
船开了。王振站在船头,夜风吹起他的衣摆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通州码头,灯火在夜色里缩成模糊的光点。然后他转身进舱,打开特制的夹层。上层装了五十箱银子,实为五万两。下层夹层是空的。
那“不见”的五万两去哪了?
就在同一夜,通州码头另一侧,三辆不起眼的骡车悄悄离港。车上装着二十五箱银子,走陆路,送往张家湾的容记银号——冯保的私人钱庄。
然后银子继续走。五万两现银每过一道关口就被剥一层皮。通州的码头,漕船的夹层,张家湾的银号,定国公的茶叶——一层一层,像蛇蜕皮。每个人都在剥,每个人都觉得,自己只剥了该剥的那一层。
三月二十,青州河工衙门。
林守正收到了第一批银子——两万两现银,和一箱盐引。
他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盐引凭证,面值十万两。盖着户部大印,盐运司关防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张,对着光看。印泥颜色鲜红。可盐引纸张泛黄,边角有虫蛀。
送盐引的“钦差”已经走了。留下的文书上,是他“林守正”的签名。笔迹像他,但最后一笔,习惯性上挑,他从不那么写。
河堤上,民夫等着发工食银。账上写着三十万两。手里是两万两现银,和十万两废纸。
窗外,乌云压顶,雷声隐隐。
三月廿五,深夜。
林怀安换了身深灰短打,脸上抹了炭粉。他把梁烨托付给一个老嬷嬷,只说去查点旧档,可能回来晚。
他从西三所后墙的狗洞钻出去,贴着墙根,借着房子的影子,往内承运库方向摸。他找到了那个排水口。在假山石后面挡着。他趴下,一点一点往里挤。石头壁粗糙,刮破了衣裳,蹭破了皮。他一声没吭。
里面是排水沟,潮,霉味刺鼻。他顺着沟往前爬,爬了约十丈,头顶出现铁栅栏。他掏出铁钩子,伸进锁眼,拨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他推开栅栏,钻出去,发现自己在一间堆杂物的偏屋里。外头有脚步声。他屏住气,等脚步声远了。
内承运库的账房在正厅西边。他摸过去,门锁着。窗户——他推了推,没插。
他翻窗进去。
屋里黑,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照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柜子。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签子:“金器”、“玉器”、“绸缎”、“珍玩”、“银两”、“特支账”。
特支账。
林怀安找到“特支账”的柜子,打开。抽出“天启十二年”那本,走到窗边,借着月光,翻。
账目杂。修宫殿的,赏后宫妃子的,做佛事的,买奇珍的。他的手停住了。
天启十二年四月
收银十万两
来源:河工南洋木变价
备注:梁记货栈交割
十万两。四月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天启十二年六月
支银十万两
用途:北疆军饷补贴
备注:定国公奏,北疆欠饷,恐生哗变,特从内库暂支
批红:准
进来十万两,出去十万两。一进一出,时间卡得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