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安。
傅士仁坐在府中饮酒。
酒已经温了三遍,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又散尽,他端起来抿一口,放下,又端起来抿一口。案上摊著一封信,已经被他揉了三遍,纸面上的褶痕交错纵横。
写信的人是东吴细作。措辞客气,但字字都是刀子。
“吕將军兵锋將至,关羽已成困兽。傅將军若愿开门纳降,东吴保你高官厚禄。若执意抵抗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傅士仁把信又拿起来读了一遍,读完又揉成团。手心里的纸团被汗水浸得发软,他鬆开手,纸团滚落在案上。
他在公安守了三年。
这三年里和关羽的关係一直不睦。关羽嫌他畏战,他嫌关羽傲慢。上回关羽来公安巡视防务,当著一眾將领的面说他“守城畏首畏尾,像个妇人”。这话他一直记著。
可要说叛国投敌,他还没那个胆子。
他放下酒碗,在屋里走了几步。西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院子里掌起了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落进来,照得他脸上的汗珠隱隱发亮。
“来人。”
亲卫推门进来:“將军。”
傅士仁犹豫了一下,走到案前,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,才落下。
“糜太守台鉴:公安近日防务吃紧,城中流言甚多。士仁心中不安,欲与太守商议荆州局面。若方便,请回信一纸,以定士仁之心。”
他写得很小心,通篇不提东吴,不提降与不降。但字里行间那股子慌张劲儿,藏都藏不住。他把信折好,递给亲卫:“去江陵,送一封信给糜太守。密信,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亲卫接过信揣进怀里,快步出了门。
傅士仁站在窗前,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又走回案前坐下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酒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液顺著喉管滑下去,又凉又涩。
糜芳如果不降,他也不敢降。如果糜芳降了……
他打住这个念头,把酒碗重重搁在案上。
江陵。
夜。
糜府书房。
糜芳坐在案前,面前摊著两封信。
左边那封,信纸粗糙,墨色浓重,是东吴细作今日刚送到的。
比上一封条件更优厚——不但是高官厚禄,还许他保留家產、世袭爵位。
信的末尾写了一句:“吕將军已整军待发,只待江陵城门一开。”
右边那封,笔跡端正温和,是糜竺派人送来的家书。通篇不提军务,只说家常。问糜芳身体如何,嘱咐他按时吃饭,说成都新出了好纸,等商队到了给他送些来。末了还有一句:“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糜芳看完两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出身徐州豪族,从小锦衣玉食。当年兄长散尽家財跟隨刘备,他也跟著入了刘备阵营。这些年他做到南郡太守,守著荆州最富庶的城池,兵权在握,粮仓殷实。
可关羽的傲慢让他心里一直窝著火。每回关羽来江陵,对他呼来喝去,从不给他留面子。
上回北伐之前,关羽当著满营將领说“糜太守怕死,守城还行,野战就別去了”,一句话让他顏面扫地。
最关键的是,关羽似乎已经发现了他倒卖军械的事,万一关羽回来后秋后算帐……
糜芳没在想下去。
东吴细作的话又在脑中迴荡:“你糜芳在刘备麾下,只是个太守。到了东吴,吴侯必以上宾之礼相待。”
可兄长那封信……字字平淡,却句句都在说一件事——糜家欠刘备的恩,还没还完。
糜芳把两封信都收进木匣里,锁好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清冷。江陵城墙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著,垛口处有巡夜士卒的火把在移动。远处传来两声更鼓,沉闷而悠长。
他盯著城墙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几天街上多了些生面孔。有人说是商贩,有人说是流民,但做生意的哪有整天蹲在墙角晒太阳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