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烟捏在指尖,却没有点燃。在战场上待过多年的人都明白,在黑暗的洞穴里点火,无异於给那些畸变怪物竖起一个活靶子。他只是把烟凑到鼻尖,任由那股有些辛辣的薄荷菸草味吸入肺腑,强行压制著心头那股烦躁与不安。
“唔……莱恩先生……”
怀里的艾莉丝突然发出了一声梦囈。
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,小小的身体在毯子底下不安地扭动著,细密的汗珠从她白皙的额头上渗了出来,將几缕银髮打湿粘在脸颊上。
“不要走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抓著莱恩手指的力道陡然变大。
“艾莉丝,我在这。”莱恩低下头,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,声音放得极轻极缓。
然而,梦境中的恐惧显然没有放过她。
在艾莉丝那被黑雾和杂乱记忆充斥的梦境里,那一本有著暗红色封皮、画著怪异图案的《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》正悬浮在虚无的空中。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著,最后停留在满是血红字跡的一页。
【距离预言发生,还有不足七天。】
【当银色的月光被黑色的深渊吞噬,宿命的钟声將在荒野敲响。你所依恋的温度,终將在这一天离你而去,化作无法触碰的幻影。】
“莱恩先生!”
梦境里的艾莉丝想要大声呼喊,想要衝过去拉住那个站在悬崖边缘、正一步步走向漆黑深渊的黑色身影。可当她张开嘴时,一只无形且冰冷的手掌却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喉咙。
那种窒息感是如此真实,以至於她在现实中也开始痛苦地挣扎起来,纤细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说出来……快说出来啊!”
她在心里疯狂地吶喊著,想要告诉莱恩那个关於死亡的预言。可每次那几个字到了嘴边,无形的枷锁就会化作无数根细密的尖针,狠狠地扎进她的精神內核。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抖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那是规则。
是那本诡异之书附加在她身上的绝对枷锁。
她只能看著那个身影被无尽的黑雾吞噬,而她自己,则坠入了永恆的冰冷与黑暗之中。
“不要……莱恩先生……不要留下艾莉丝一个人……”
现实中,两行清泪顺著艾莉丝的眼角滑落,洇湿了莱恩的裤管。
莱恩看著她痛苦挣扎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,沉闷地疼。他低下头,嘴唇贴在她满是冷汗的额头上,隨后顺著她细嫩的脸颊下滑,最后温柔地吻在了她紧紧抓著自己、指关节有些发白的指尖上。
温热的呼吸裹挟著淡淡的薄荷气味,试图將她从那场可怕的噩梦中唤醒。
“我在这,艾莉丝,我一直在这。”他低声呢喃著,手臂收紧,將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。
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温度与安心的气息,艾莉丝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,挣扎的身体也渐渐安静下来,只是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扣著他的手指,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。
……
洞穴里没有昼夜之分。
醒来的时候,艾莉丝只知道莱恩的腿还压著她的后脑勺,那股薄荷菸草的气息还笼在她鼻尖,说明她睡著的时候他一直没动。
她缓缓睁开眼睛。
营地灯已经调到了最暗,火苗像一粒米大小,把周围的石壁染成昏黄的一片。几名值夜班的士兵靠著通道口,甲叶碰撞的声音极轻,是那种刻意压抑过的克制。
阿尔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班回来了,整个人大字形躺在行军毯上,金髮凌乱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普蕾婭坐在稍远的石块上,膝盖上摊著那本小皮本,眼睛却没有看书,只是盯著前方某处发呆,深蓝色袍子的下摆沾了一圈洞穴里的灰尘。
艾莉丝没有立刻动,只是静静地侧臥著,將右手的指尖悄悄往莱恩的裤腿上挪了一寸,確认那条腿还是热的、还有力道,心里才往下沉了那么一点点。
她的左侧太阳穴还有些跳痛,那里的皮肤摸起来比平时微微烫一些。那道角影没有完全消停——她自己知道,就像身体里多了一块被烧红又没有完全熄灭的炭,一直埋在骨头缝里,安静的时候烤著她,激动的时候就往外窜。
但现在还好,还能忍。
她不打算说出来。
她小心翼翼地想要坐起来,刚动了一下,压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大掌就轻轻收了一下力道。
“醒了?“
莱恩的声音很低,带著彻夜没睡的那种磁沉。
艾莉丝愣了一下,仰起脸看他。
他靠在石壁上,姿势没怎么变,只是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夹在手指间,菸草的气味就这样乾净地散在空气里。他的眼睛也没有闔上,漆黑的瞳孔里有营地灯的一粒小火苗在晃,把他的目光衬得幽深。
“先生……你一直没睡?“艾莉丝轻声问。
“嗯。“
艾莉丝心里涌上一股热,嗓子莫名地有些酸。她慢慢坐起身来,髮丝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,莱恩隨手帮她把遮住眼睛的一缕银髮別到了耳后,指腹擦过她的鬢角,带著还没散尽的夜里的凉意。
“莱恩先生,“她低下头,声音压得很轻。
莱恩打断她,“再休息一会儿,我们还有得走。“
艾莉丝把嘴巴抿了抿,没有继续说话。
她很清楚,他不是不累,而是在她睡著的那段时间里,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守著她——一支夹在指间不点燃的烟,一背石壁,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