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其实讲了高欢高澄如何处理俘虏的內容,这一期是贺拔岳牧武川的俘虏,这一批就是后来关陇集团的那些人。
夜幕沉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要將整个晋阳城外的旷野吞噬。战俘营地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橘红色火光撕开黑暗,却又在更远处被夜色吞没。看押士卒往来巡逻,沉重的靴声在泥泞土地上橐橐作响,甲叶碰撞的脆响,每一声都敲在战俘们麻木的心上。
营地深处,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与婴儿啼哭,隨即被呵斥声打断。被裹挟的河北饥民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,用破烂衣衫裹紧身体。他们大多已三天没吃过饱饭,只能靠草根树皮维生。死亡如阴影笼罩,每天都有数十具尸体被拖去城外乱葬岗,草草掩埋。
滏口一战已过去三日。公元528年九月,葛荣率三十万大军號称百万,自鄴城以北列阵数十里,直扑洛阳。他听闻尔朱荣只带七千精骑,竟令部下准备长绳,扬言要將其当场捆绑。却不知,自己面对的是北魏末年最具军事天赋的统帅。
尔朱荣深知眾寡悬殊,將主力潜伏山谷,分兵数百骑一处扬尘鼓譟,迷惑敌军。又因马战中刀不如棒,密令军士各带袖棒一枚,战时不以斩级为功,专以棒击敌。战斗打响后,他身先士卒,率精锐从葛荣军阵后杀出,表里合击。杀声震天,尘沙漫天,葛荣数十万缺乏统一指挥的流民大军瞬间被分割,自相践踏,死者无数。尔朱荣直衝中军,於万军之中生擒葛荣。主帅被擒,全军崩溃,冀、定、沧、瀛、殷五州平定。北魏朝廷改元“永安“,以纪战功。
然而,如何处置数十万降眾,成了尔朱荣最棘手的难题。这些人既有六镇起义老兵,也有被裹挟的饥民,人心惶惶,如同隨时爆发的火山。
“大帅,葛荣余部人心未附,尽数收编恐生后患,不加安抚又恐激起民变。不如择精锐编入契胡军,其余散归乡里。“幕僚进言。
另一位幕僚立刻反对:“不可!六镇流民久经战阵,散归乡里迟早再反。当年六镇起义,正因朝廷遣返流民所致。依我之见,不如全部坑杀,以绝后患。“
帐中譁然。高欢站在左侧,神色若有所思。他知道坑杀会失尽人心,却也清楚尔朱荣生性残暴,未必不会如此。
尔朱荣手指轻敲案几,目光深邃。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,只是契胡军人数太少,不足以控制北方,这些流民是双刃剑,用好了能平定天下,用不好便引火烧身。他抬眸扫视帐中诸將,侯景脸上刀疤狰狞,元天穆端坐一旁,最终,目光落在了贺拔岳身上。
贺拔岳银甲在身,身姿如松。他出身武川將门,父亲贺拔度拔曾率宇文肱、独孤信等袭杀起义军將领卫可孤,贺拔岳一箭射中卫可孤臂部,一战成名。父亲战死后,他与兄长贺拔胜投奔尔朱荣,因智勇兼备,深得信重,时任帐下都督,曾率八百轻骑突袭尉迟菩萨两万步骑,战功赫赫。
“阿斗泥,“尔朱荣唤他表字,“葛荣余部中武川旧人不少,你去挑一批,编入你帐下。“
贺拔岳微微一怔,旋即躬身领命。他心中明白,尔朱荣此举深意:武川豪帅子弟多是鲜卑贵族后裔,骑射精湛,同乡同源由他收编最能服眾。更重要的是,尔朱荣帐下派系纵横,高欢等人根基深厚,自己作为后起之秀,必须培植亲信才能立足。
(武川集团与怀朔集团形成)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贺拔岳带著亲卫来到战俘营地。数十万降眾挤在简陋帐篷里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空气中瀰漫著腐臭与绝望。他们从六镇起义开始顛沛流离,如今葛荣败亡,成了无家可归的战俘,不知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。
贺拔岳策马走过营道,目光如鹰隼。他不要莽夫,要的是有头脑、有胆识,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人。
“你,出来。“他指著身材魁伟、目光沉稳的赵贵。赵贵是武川人,祖父以良家子从军镇武川,六镇起义后带领乡人南下避难,陷入葛荣军中,曾任偏將,沉稳干练。
他又点了壮硕桀驁的李虎——此人好读书、擅骑射,仗义疏財,在武川子弟中颇有声望;勇猛过人的侯莫陈崇;以及饱读兵书、深通谋略的于谨。
选人持续了一上午。午后,三十余名被选中的俘虏被带到营地中央。贺拔岳翻身下马,逐一审视,目光最终停在人群最后一个瘦削少年身上。
那少年年二十二,衣衫破旧,头髮蓬乱,眼神却沉静如寒潭,没有丝毫慌乱与恐惧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“贺拔岳问道。
少年抬头,目光与他相撞,平静无波:“宇文黑獭。“
贺拔岳心中一震。他当然知道宇文泰——宇文肱之子,与自己父亲是生死之交,兄长贺拔胜还娶了宇文泰的姐姐。六镇起义中,宇文肱与长子、次子战死,宇文泰与三兄宇文洛生先后投奔鲜于修礼、葛荣。滏口之战后,宇文洛生被尔朱荣杀害,宇文泰因与贺拔家有旧,才得以保全性命。
贺拔岳凝视他良久,缓缓说道:“我乃贺拔岳,武川人。尔等皆出武川,今在我帐下,日后便是袍泽。大帅有令,既往不咎。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反贼降卒,是我贺拔岳的兵。“
人群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有庆幸,有茫然,也有暗流涌动。贺拔岳没有多言,命亲卫將他们带回大营,按编入册。
他不知道,这隨手一挑,挑出了日后搅动天下的核心人物,更无意间埋下了关陇集团的种子。这撮火苗,终將燃出北周、隋、唐三个王朝,改变中国三百年的走向。
收编降眾后,尔朱荣返回晋阳整顿。贺拔岳奉命在汾水河畔设立新营,编训降卒。他对这些武川同乡极为严厉,操练比普通士兵苦十倍,杂役也多十倍——他知道尔朱荣在盯著,对降卒太好便是取死之道。但他也暗中护著他们,给最好的兵器,最多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