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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.你真可怜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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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,

像一块被锤子猛地砸中的玻璃,从中心向四周裂开,裂缝以最快的速度蔓延到每一个角落,然后轰的一声,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向各个方向飞散,他整个人都不存在了,只剩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、细小的、闪着光的玻璃屑,每一片都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
“他那种人,”田嘉蔡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已经想明白了的、不需要再重新思考的事实,“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,他自己也知道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他比谁都清楚。我帮不了他什么,他也给不了我什么,我们就是这样聊聊天、吃吃饭的关系。我没什么别的想法,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,一个人那么苦,那么累,也没有人关心他。我帮不了他太多,但陪他说说话,我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
“你就是心软。”男人的语气变了,那种尖锐的东西收起来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、甚至带着一点点宠溺的无奈,“你从小就这样,看到什么都想帮,路边的猫你也喂,路边的人你也帮,你有多少心够你这样用?”

田嘉蔡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声很轻,在初冬的冷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。“够用就行,”她说,“而且我和他的事情,我心里有数。他不可能走进我的生活,我也不可能走进他的。他那边太复杂了,我不想去碰。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去碰。我就是……在他需要的时候,递一把伞,就这样而已。”

“那你上次给他送药,在他家待了一个晚上?”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吃味的别扭,“这也叫‘就这样而已’?”

“他发烧了,烧到三十九度多,一个人在家,”田嘉蔡说,“我不可能把他丢在那里不管。但那不代表别的什么。”

“行吧,”男人说,语气里那种紧绷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,像一个侦探终于确认了嫌疑人没有作案时间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我就是担心你被他骗了,那种人,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。”

“他骗不了我,”田嘉蔡说,声音很轻,但很确定,“他太容易看透了,像一杯白开水,底下有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,根本不需要去猜。”

她没有再说下去了,那个男人也没有再追问。

他们又说了几句别的话,声音变小了,秦绶听不太清楚了。

他听到了一些零碎的音节,像是在商量去哪里吃饭,又像是在聊什么家常的事情。

但那些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
他站在那里,手里的伞袋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,塑料皱巴巴地缠在他的指缝里,像一层被他捏碎了的皮。

他的呼吸很浅,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了,但他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信号让他大口呼吸,他的身体好像也愣住了,不知道该干什么,不知道该疼还是该冷还是该转身就走。

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从桂花树的阴影里退出来,退到了路灯照不到的更深处,退到了那条窄巷子的入口,退到了那个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条路的转角,退到了一个他看到他们、但他们看不到他的位置。

然后他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
他的脚步很慢,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跋涉,每走一步都要从黏稠的、不肯轻易放开的泥沼里拔起自己的腿,再迈出下一步。

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伞,塑料袋子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,伞柄硌着他的手心,不疼,但很实在,像是一个锚,把他钉在这个正在发生着的事情里,不让他飘走。

他想起了田嘉蔡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
每一个字他都记得,因为它们太清晰了,清晰到他根本没有办法忘记。

原来在她眼里,他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
一个可怜的、透明的、一眼就能看穿的、随时可以被关心但永远不可能真正进入她生活的人。

她对他的好是真的,那份好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,她确实在雨夜把伞递给了他,确实在超市里多买一袋水饺塞给他,确实在他发烧的时候赶过来照顾了他一个晚上。

那些事情都是真的,每一件都是真的,秦绶能感受到每一件事里的善意,那种善意像冬天的太阳一样,虽然不够热,但确确实实照在了他身上。

但那善意是给“可怜人”的。

不是给秦绶的。

她关心他,就像关心路边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,但她不会把它抱回家。

因为它是流浪猫,它不属于她的世界,它身上带着太多外面的灰尘和泥巴,太多她不想带进自己生活里的东西。

秦绶停下了脚步。

他站在那条窄巷子的中间,两边是灰扑扑的围墙,头顶是一盏快要灭了的、闪烁着的路灯,灯光一明一灭地闪烁着,让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地跳着,像一个不安定的、随时会消失的幽灵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把伞。

这把伞他本来是要还给她的,现在他不会还了。

不是因为他不想还,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把他一直小心地迭好、放在床头、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雨夜的伞,对田嘉蔡来说可能只是她顺手递出去的一件东西。

她递过很多把伞,给过很多人,他不特殊,他只是一个她刚好遇到的、刚好需要一把伞的、刚好看起来“挺可怜”的过路人。

他仰起头,看着那盏闪烁的路灯。

他想起田嘉蔡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太容易看透了,像一杯白开水,底下有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,根本不需要去猜。”

原来在她眼里,他是一杯白开水。

透明,简单,没有任何需要费心解读的深度。

他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挣扎、所有的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、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,在她眼里都像水底的石头一样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,不需要猜,不需要找,一眼就看完了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他以为他藏得很好,以为他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,以为他还能在田嘉蔡面前保持一个“普通的、正常的、不需要被特殊看待的”形象。

秦绶靠在墙上,慢慢地滑下去,蹲了下来。

他的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面,双膝蜷在胸前,手臂环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手背上。

那把伞被他放在脚边,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
他的眼睛看着地面上的某一个点,那个点是一块比周围颜色深一些的水泥印记,他看着那团印记看了很久。

久到那盏路灯不再闪烁了,它彻底灭了,沉入了一片他暂时无法适应的、更深更暗的黑暗里。

他眨了眨眼睛,瞳孔慢慢地适应了新的亮度,巷子里只剩下远处一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来的一点微光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模糊的、像铅笔素描一样的线。

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关于田嘉蔡的、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一点一点地、像盖房子一样搭起来的影子,碎了。

那个影子曾经是温暖的、柔软的、发着光的,是他在这条灰黑色的隧道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可以依靠的角落。

他以为她是上帝派来的天使,是来拯救他的人,是在他快要沉没的时候伸过来的那只手,是那个会把他拉上去的、永不放弃的人。

但她不是。

她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心地善良的、但本质上和所有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尺度和边界的人。

秦绶站起来,把伞从地上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重新攥在手里。

他的腿有些麻,蹲久了血液流通不畅,他靠在墙上缓了几秒,等那种密密麻麻的、像针刺一样的感觉从脚尖慢慢退下去,然后迈开步子,继续往回走。

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了城中村的入口,走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、窄窄的、坑坑洼洼的巷子,走到了那栋老旧的、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的房子前面。

他上了楼,走到自己的隔断间门口,掏出钥匙,开了门。

他没有开灯。

他把伞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,脱了鞋子,在黑暗中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
窗外的微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,透过他房间那扇开在走廊里的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窄窄的、模糊的光。

他在那片光里坐了很久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形雕塑,不说话,不动,只有偶尔眨一下眼睛才能证明他还是一个活着的、有感觉的、在消化着一件他正在努力消化的东西的生物。

他不想恨田嘉蔡,他做不到恨她。

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,她对他的好是真的,她的界限也是真的,她只是没有成为他想象中那个救世主罢了。

那个救世主本来就不存在,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在她身上投射了一个他自己渴望的东西,然后在她没有满足那个投射的时候感到破碎。

错的从来不是她,是他。

是他太想被救了,太想有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从这片泥沼里拉出去,太想有一个稳定的、温暖的、不会离开的人站在他身边,让他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。

他看到田嘉蔡的时候,就像一个人在水里快要淹死的时候看到了一根浮木,他想也没想就抓住了,但浮木就是浮木,它不是岸,它只是在水面上飘着,他抓着它不会沉下去,但他也到不了岸。

秦绶躺了下来,侧过身,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,蜷缩成很小的一团,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。

他没有哭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哭,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力气去哭。

哭是一种需要能量的、需要把自己的情绪从身体的深处翻搅出来的、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被允许的事情。

他没有那个能量,没有那个时间,没有那个空间,也没有那个被允许的许可。

他只是躺在那里,躺在黑暗里,躺在那个十平米的、没有窗户的、阳光永远照不进来的隔断间里,像一块被扔进了深渊的石头,一路下沉,没有底,没有尽头,只有越来越暗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的水,包裹着他,托着他,也压着他。
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,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——

他不想再被可怜了。

他宁愿被恨,被骂,被唾弃,被像垃圾一样丢开,也不要再被任何一个人用那种“你真可怜”的眼神看着他了。

那种眼神比拳头还疼,比鞭子还疼,比任何身体上的伤口都更难以愈合。

因为拳头的伤会结痂,鞭子的伤会脱落,但“你真可怜”这四个字会嵌进骨头里,长成他身体的一部分,和他一起呼吸,和他一起衰老,和他一起被埋进土里。

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心里的那个“可怜人”了。

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成为别的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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